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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缘记 离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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闲来枉说书,无事小神仙

       家有考生,晚饭拾掇完,孩子趴在书桌上奋笔疾书,自己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属实太“不要脸”了。好歹在孩子面前得装个正经儿人,于是翻杂书大概是最顺溜最正经儿的事儿了。偏偏又喜欢捣饬些旧书,偷得浮生片刻闲,扯却皮囊半神仙,最惬意不过私底下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儿了。
        2017年时在书友手里购过一套东涧写校的影印本《李义山诗集》,一段时间后觉得书中的字体不甚喜欢,加之尚木刻轻影印石印的观念作祟,遂加点儿钱儿便宜出售了。无独有偶,近日在旧书肆竟又碰上了一套,不常见的书短短两年多遇见两次,够缘分了!睹物触心,旧情复燃,须弥足珍惜了。


        民国影印或石印的本子大多都是平常之物,书藏家不屑。这套书两本三卷,亮点有三。一是名家诗集,且不说如何脍炙人口如何继承发扬文化传统尔尔,至少迎合了时下风尚,这世道不会吟两句诗装装,貌似都要狗屁了;其次,这不是一般人的抄本,偏偏是一位大儒的写校本,这位大儒又偏偏有许多故事,还沾上了秦淮八艳的风流;再次,这书当年能影印,极有可能与另一位清末民初的大儒有关系。
       当然这个颠沛闷骚的李义山(约813-858)你可以无视,但你一定被他的诗入侵过,只是没在意版权属他而已。李商隐的无题诗太牛X,无题胜有题,以至于他之后无人再敢随便“无题”。 “昨夜星辰昨夜风”、“身无彩凤双飞翼”、“相见时难别亦难”、“蜡炬成灰泪始干”……太多太熟了,——电脑都知道了,敲了前几个字后面的就自动弹出来了。就连爱憎分明、清高不染的林大小姐嘴里念着最不喜李义山的诗,心里却还惦着“留的残荷听雨声”(曹公借林之口把“枯”妙改作“残”)。林黛玉不喜李商隐的诗应该是为李诗中的那种半藏半露、半推半就的朦胧爱情所伤,她渴求的是对方清晰明了,总之要爽快有着落,她太无依无靠没有安全感了,渴望归宿。由此及“比”,“兴”到了李商隐头上了,李属实“躺着中枪”了。
        李商隐调情时“有贼心”(心有灵犀一点通),强的一匹;情起时却“无贼胆”(身无彩凤双飞翼),弱爆了。这种不能把爱情付诸实施的悖性心理是由他这个“屌丝男”的身份决定的,诗人且须多情,但意中人于她只能看在眼里想在心里不能入怀。
       简单回顾李商隐的生平:出身平民,长子,9岁丧父,半工半读。16岁求功名学道科,情窦初开于宋华阳。洛阳得白居易赏识荐于令狐楚,楚极爱之??瓶妓牟恢?,令狐家运作中进士。其间与柳枝姑娘有情愫。楚逝靠山倾,辗转为泾原节度使王茂元幕僚,待之甚,入赘,夫妻和。岂料泰山卒靠山再倾。妻王氏亦早殁。党争夹缝求生,际遇难堪,未知天命而终。
       李商隐最要命的是身不由己卷入了晚唐党争,因先得牛党令狐恩惠,后入赘做李党幕僚落得“白眼狼”骂名。时来运却不转,“虚负凌云万丈才,一生襟抱未曾开”(崔钰《哭李商隐》)。
       李商隐诗句华美,善用典,深蕴朦胧至难解?!坝衤ダ醋运薄?、“何当共剪西窗烛”、“我是梦中传彩笔,欲书花叶寄朝云”、“画楼西畔桂堂东”、“更持红烛赏残花”、“一寸相思一寸灰”……这些诗句偶又间杂回环,不管状物还是抒情,都唯美爽口,令人爱不释口。同时李诗极喜用典,甚者一句一典,不知典读则生涩,有讥之“獭祭鱼”(水獭捕鱼,陈列塘边,展弄炫耀)。李诗另一大特色意蕴朦胧,一语数关,解诗难。他的好多诗虽唯美上口,但较起真儿来,却搞不明白这诗究竟在说什么,感情李商隐是朦胧诗的鼻祖。比如《李义山诗集》开篇第一首的《锦瑟》,便是一首经典的难解之诗,这诗难解到什么程度?难到古今后来人无人能搞清这诗到底是在咏瑟、悼妻还是自慨,抑或是只是个诗集序?单是起首“锦瑟无端五十弦”就玄机重重,研究下资料,古瑟50弦,唐时瑟25弦,那么这个“无端五十弦”到底是说古瑟50弦还是唐瑟25弦断后成50弦?妻亡为断弦,再娶为续弦。此50弦应是关语。又有传言李商隐暗恋了令狐楚的一个侍妾,这个侍妾恰又名为“锦瑟”。东涧老人在此书该页天头亦批注“锦瑟令狐楚妾”,可见传闻亦非空穴来风。于是乎此“锦瑟”就愈加乱花迷眼了。


       该书封面的“东涧老人”及扉二页的“绛云主人”是一位颇有争议的大儒。这位大儒就是明末清初的钱谦益(1852-1664),进士,东林党党魁,明末清初诗坛三大家(宗主)之一,藏书家。这个人搞学问很有一套,但被后世埋没了。原因是他有一个“头皮甚痒水太凉”的降清不洁史,后又暗地里反清复明,落得个里外不是人?!捌缴谝?,两姓事君王。进退都无据,文章哪有光?真堪覆酒瓮,屡见咏香囊。末路逃禅意,原为孟八郊”,这是乾隆给钱谦益的官方定性,以至于钱谦益的著作遭禁毁?!笆笫琢蕉?,居心反复”(纪晓岚),这就很好解释自乾隆以降诸家“官媒体”对钱谦益的恶评,原是皇帝老子带的头儿。    
      乾隆开了“以人废言”的先例,这很不好,这样不能客观评价历史人物。满清虽有康乾盛世,但乾隆阉割戕害了中华文化,从这方面说他是个王八蛋。满清对汉文化的“训化”以雍乾为甚,顺康两朝文火慢炖,雍乾两朝随着政权的巩固愈无忌惮。雍正短命,但乾隆百年王八,在位长达60年,乾隆下令编撰《四库全书》,其实一项文化归化运动。他威逼利诱,诏令收罗民间典籍,合于清统治则编入《四库》,悖则禁毁。老百姓把手里的典籍“奉献”充公给发个“荣誉证书”,私藏则治罪。经此,满清完成对中原文化意识形态上的统治,把利于或不影响满清统治的典籍整合成一部《四库全书》,其实是弘历家的“党?!笔?,同时无数的典藏亦被销毁或删改。
       钱谦益反清——降清——再反清,其实映射了明末清初大多士子内心纠结苦痛的心路历程。比起史可法军民拒不降清,扬州遭十日屠城,当时南京百姓或许是幸运的。屠刀之下,要么跪着生,要么站着死。多铎骄纵霸气,磨刀霍霍,占领南京即昭告恐吓南明官民“大兵到处,官员军民抗拒不降,维扬(州)可鉴” (多铎《谕南京等处文武官员人等》布告)。其时,扬州、镇江陷落,南京不过是清廷嘴边肉,南明已注定灭亡。钱变节与吴三桂降清对时局之影响差异悬殊,吴三桂是当时时局的定海神针,是站在历史结点影响历史走向的关键人物,而钱区区一南明礼部尚书,著书立传搞学术是他的专长,让他担起扭转时局抗清大任无论如何是“臣妾做不到”的事儿。不具备任何主客观条件,苟延残喘的南明弘光政权怎能抵挡“战神”级别多铎的铁骑?
       钱谦益剃头降清是实,但其剃发借口“头皮甚痒”未考据到确着记载。至于“水太凉”则更是一个子虚乌有埋汰钱谦益的段子了。这个段子出自230多年后清人葛昌楣的《蘼芜纪闻》:“乙酉王师东下,南都(南京)旋亡。柳如是劝宗伯(钱谦益)死,宗伯佯应之。于是载酒尚湖,遍语亲知,谓将效屈子沉渊之高节。及日暮,旁皇凝睇西山风景,探手水中曰:冷极奈何!遂不死?!?陈寅恪在《柳如是别转》中的分析不经意给钱谦益平反了:“尚湖西山皆在常熟,当南都倾覆时钱柳二人皆在白下(南京城内白下区),时间地域实相冲突,此妄人耳食之谈不待详解?!?br />       这个段子中提到了一位茶余饭后聊天谈资的“侠士名姝”,她便是秦淮八艳之一的柳如是。柳与钱的故事其实比《桃花扇》中的李香君和侯方域的故事都要精彩。她与钱谦益是伴生的,提钱必涉柳;说柳须及钱。柳为“侠士名姝”并不是因为她的慧心多艺、玲聪貌美。貌美酥骨的皮囊古今不计其数,几个留名?而是感怀于她的家国民族情怀、不羁清远之性情,陈寅恪谓之“独立之精神,自由之思想”。
       柳如是(1618-1664),杨爱,字如是,其字应是自源于“我见青山多妩媚,料青山见我应如是”(辛弃疾),钱谦益晚年用禅语解之为“我闻如是”。柳本出身小康之家,父为御医,因 “红丸案”遭迫害致死,继之母亡舅丧,别无亲人,辗转落章台。柳的境界高,择偶标准亦非常高,且能主动出击,属于觅得知音又能豁出去的主儿。她结交的俱是名士名流,她与江南名士陈子龙有一段缘分,终未能遂愿。23岁作为大龄剩女嫁给58岁的钱谦益。钱谦益卖了套宋本《史记》以结缡(正式娶妻)的方式迎娶了她。两人婚后他爱她“乌的发白的肉”,她爱他“白的发乌的肉”,品诗论画、藏书校书过了一段幸福美满的生活。钱把柳的房间命名为“我闻室”,把自家的藏书楼作“绛云楼”。绛云楼藏书丰富,堪比内府,抱憾的是绛云楼毁于自家小女嬉玩打翻烛台酿成的大火。据说那场大火把藏书焚烧殆尽,只留下一尊佛像,钱晚年入禅于此有关。钱降清不久辞官加之暗地里反清复明(很可能受了柳的感染),遭嫌疑深陷囹圄,险象还生,柳不离不弃,变卖家资,奔走相救。钱死,柳遭宗亲逼分财产,在宴请宗亲的酒席中,上楼自缢伴钱而去?!澳峙仆?,蓟门朝士几须眉”(王国维)或许是柳如是不羁的传奇人生写照。
        前面提到,这本书能影印出版,很可能与另一位大儒有关联。这位大儒便是二三十年代活跃在大连地区的罗振玉。这条是本人的推断臆想,尚无确凿证据,喜欢考据的可以无视。
罗振玉(1866-1940),度娘一下,大致如下:“中国近代农学家、教育家、考古学家、金石学家、敦煌学家、目录学家、??毖Ъ?、古文字学家?!闭饷炊唷凹摇?,了不起了,其实罗振玉还有不太上得台面的三大“家”:“社会活动家”、“古玩家”、“出版家”。罗振玉机智练达,善于交际,长于经营,既能“遗老”为官又能自己偷着赚钱;既能做得了学问又能跑得着“项目”,这三大“家”为他的经济收入提供了保障。
       罗振玉自1928年移居大连,于1932年在旅顺创建了自家“大云书库”(“大云”出自敦煌北朝写本《大云无想经》),至1940年在旅顺逝世,集毕生精藏尽归大云书库。然令人痛心涕零的是,1945年老毛子接管大连强征了大云书库,外国大兵岂认中华瑰宝,书库藏品罗家一时无法搬走,遭到野蛮毁损。无知百姓哄抢典籍和画轴引火,街头小贩用柔软白净的古籍书页包裹食品。现藏旅顺博物馆的元代《竹石图》,竟因为画轴是玉石的,不能当柴烧而幸免于难。痛煞怒煞,此景与当年天平军焚毁“南三阁”,百姓用“四库”书纸包扎商品何其相像!呜呼哀哉,中华典籍之殇!经此浩劫,大云书库藏品剩之不过三四,后大部分辗转存于大连图书馆。
       罗振玉嗜古如命,在收藏鉴赏古籍文物方面有笃深的情结和精道的眼光。罗既做学问,又搞收藏;既倒卖古玩,又出书印书,以藏养藏,以商养藏。他在大连开了一家名为“墨缘堂”的古玩铺,专门售卖古董与书籍。罗不仅自己著作百余种,其??榧嗍僦?。其间,又选编翻印了许多书籍。以他的精古造诣,能入其法眼选编翻印的书籍当自有乾坤。这本《李义山诗集》很可能就是那时罗振玉选印的,这就能很好解释此书为什么在大连及东北地区旧书肆
尚能常见。
[ 此帖被梦缘记在2019-11-14 09:15重新编辑 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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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错版块了,删不掉了。版主能改到“夫子书话”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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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楼 发表于: 前天 13:19
博古通今的好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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